2017年5月3日 星期三

我的爸爸

我沒有爸爸。那我是怎麼生出來的。這是大多數人會回應的,通常帶著訕笑的意味。對不起。這是那些大多數人接下來會反應的,當時我會帶著刻意的沈默,雖然我也很想笑。

所以我是個怎麼樣的孩子,和我爸爸沒什麼關係。一直到前幾個月我的朋友苦於他的親子關係而向我傾訴時,我還是這麼以為,他因為一次必然會出乎家人意料之外的決定,無意的掀起他與他爸爸的關係戰爭,仗打累了,他爸爸丟下了一句,真像我年輕的時候,無知。像是隨意卻深埋的詭雷,論誰也沒辦法再動一步的凝滯。我的朋友他覺得,或許他再怎麼不願承認,爸爸仍然是他生命裡無法驅趕的鬼,卻也是他窮極一生在自己身體裡不斷複製且製造自己的幹細胞。他還是沒辦法就這樣討厭爸爸,即使他還是好討厭自己的爸爸。

好多年了,我總是和身邊的朋友談不起爸爸這個主題,因為我沒有爸爸,直系一等親的爸爸,從我一歲之前就缺席了,聽說他不是去世了,他只是玩世不恭,待不住一個地方太久,像是剛被激流沖下的石塊,往另外一條可能的河滾落流去。很多人問過我,為什麼不去問看看,搜尋看看呢。我想大多數人大概很難了解,一個從來不曾在你生命出現的人事物,像銀行系外的隨便一顆星體,你大概連他被什麼牽引,繞行著什麼都不感興趣,何況是要看他,要觸碰他。

所有有關我爸爸的事情,都是我媽告訴我的。幾年前,我媽在一次晚餐問我,你真的都不想知道你爸爸的事嗎。我其實並不明白那近乎不耐煩的質問是從何而來,好像我那十幾年對家庭的沈默,對關係的主動抗拒全源自爸爸的缺席一樣。不過那時我回答,妳不想回想的話,就不用告訴我太多餘的事。我媽不明意味的笑了一下,不曉得她是很想說,還是不想說,就繼續低頭吃她其實沒有很喜歡的蛤仔煎。現在想起,或許是真的不想繼續吃下去了吧。

今天之前,我對爸爸的記憶只有一張我現在已經忘掉樣子的相簿,在搬離大溪時早就丟了。我憑藉腦裡無數零碎的拼湊,也只能得出留著中分頭,戴著墨鏡,笑著露出白牙的樣子,背景是一片海,或者倚著一臺車。但光看這段敘述,我想每個人都大概有一個這樣模樣的爸爸會出現,好像那時候的年輕爸爸都要是這模樣,或者我只是看了太多別人的爸爸的年少剪影,所以我的爸爸也就只能長成這樣了。

今晚我和我媽約了吃飯,我們隨意的到了一間夜市裡的牛排館,隨意地用著便宜的晚餐。媽媽她對吃的並不講求,常常一顆紫色饅頭或有蛋和油條的飯糰可以滿足早餐和午餐,而晚餐就是簡單的甜點或零食。她並非節儉,其實她酷愛購物和看演唱會,只是覺得能吃飽就好,而我也不小心遺傳到這個部分,似乎不是個優點。剛煎好的牛排在焦燙的黑鐵板上滋滋作響,牛排醬因為高溫而瞬間蒸騰不斷噴灑,我正忙著如何避免弄髒我的衣服,我媽趁人之危說起了我爸的故事。

我的爸爸,讓我媽懷孕的時候才剛出獄,因為偽造文書。和我一樣,因為想做自己的事,他逃兵,行過叛逆,說了一個謊,很早之前就被自己家裡趕出來,大學休學,玩音樂。你真的和他太像了。說時我媽的煎雞排也來了,她也手忙腳亂著,但我依然感覺得出來說這句話,她並沒有傷心或感慨,而是有些興奮,大概是餓壞了。我對戲劇活動有興趣,她說其實並沒有很意外,我爸爸的外公外婆,是老一代的知名影劇演員,演過1980年代的電視劇《星星知我心》和無數的電影、話劇及電視劇。但我想這段血緣有點太遙遠,和我喜歡做什麼並不那麼相關。

吃牛排的時候我一直聽著關於爸爸的顯赫家世與他放浪形骸的事跡,至於我的爸爸現在如何,我媽大概也不知道吧,她就自顧自的說,而我裝作不在意的聽。但我怎麼也閃不開當下她眼裡的那顆星星,有曾經繞行著他的軌跡,現在對著我,通過數十光年的消磨而隱晦的、小心的發光。

我沒什麼說話,也儘量不去想太多,心裡卻不能停止的瘋狂閃過我記憶中那張爸爸的照片,一頭泛黃的中分劉海,一副泛黃的雷朋大墨鏡,一身泛黃的橫紋短襯衫和泛黃的高腰牛仔褲頭,以及那片每個爸爸都背向過的泛黃的海,或是後座載著吵死人的小孩而副駕坐著最親愛的人的那部泛黃的車。或許我有一個爸爸吧,只是他的光來得過份的慢了而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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